张春光(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怀念熊老师

发布时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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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晚上接到邓李才老师从南京发来的消息,熊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2月在南京见到熊老师时,他虽身体虚弱,但精神尚可。因此虽然当时已经知道这次病情进展很快,但心底仍希望会有好转,可惜最终还是没有盼来奇迹。

从研究生阶段开始,我有幸在学业和科研工作中得到熊老师的亲自指导,前后约十年,往事历历在目。

2007年我考上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进入邓老师的团组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在指导我选题时,邓老师说熊老师的太阳模型有一个声速反演的课题,并给了我两篇熊老师对流理论的论文让我先熟悉。当时科研还未入门的我拿着论文,面对着一页页的公式,只觉天书一般。一年的研究生集中学习结束后,邓老师联系熊老师让我去紫金山天文台学习,就在熊老师隔壁办公室。刚到南京时,我还是尝试一步一步地推导公式。过了几天,熊老师看我进展很慢,说不要这样细推公式了,应该尽快上手,便开始结合计算程序指导我边用边学。计算程序都是熊老师自己用FORTRAN编写的,无论是数值方法还是输入物理,熊老师都一一详细解释,可以说是手把手地教会了我建立恒星模型的方法,我也在实际计算中更深入地理解了“熊氏对流理论”。每当遇到问题或者有了新的结果,我就去找熊老师讨论,后面的进展就比较顺利,成功计算了能够严格和标准太阳模型进行对比的非局部对流模型。后来,邓老师又联系让我去丹麦Christensen-Dalsgaard教授那里学习声速反演的方法,结果确如熊老师所料,非局部对流模型在对流区和辐射区的光滑过渡更加符合日震学的检验。Christensen-Dalsgaard教授他们也通过人工修改标准太阳模型的结构证实了这一结果。

熊老师认为,在科学上要有所作为,要具备科学的洞察力和敢于突破传统的勇气;而要能将自己有限的才智充分发挥出来,则需要专心致志,潜心学问。熟悉物理的人都知道,湍流可以算是经典物理学中最难的问题,而恒星对流研究的又是极端条件下的湍流。熊老师果断摒弃了普遍采用的唯象理论,直接基于流体力学方程和湍流理论发展了非局部非定常的恒星对流理论,并将这一“熊氏对流理论”成功应用于恒星结构、演化和脉动稳定性的研究。

熊老师对于学科发展的把握高屋建瓴,他自己主要从事理论方面的工作,但也时刻关注观测和数值模拟方面的进展。他经常对我们说,天文学是基于观测的学科,必须注重观测的检验。新世纪以来,随着国际上几项空间望远镜的运行,恒星物理尤其是星震学取得了快速的进展,积累了海量的高精度观测数据。熊老师认为这正是验证恒星脉动激发机制的绝佳时机,以前基于有限的地面观测数据的一些争论在更多更高精度的空间数据面前有望得以解决。他规划了几项工作并投入模型的计算和分析。2014年,熊老师体检查出肺癌需要手术。对于手术的风险他并不在意,认为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对于工作却倍感紧迫,他抓紧时间赶写了论文的初稿。所幸手术顺利,术后医生叮嘱好好保养康复,但熊老师又怎么会丢下工作。一系列3篇论文陆续于2015、2016和2018年发表在《英国皇家天文学会月刊》(MNRAS)上,详细讨论了湍流对于恒星脉动的不同影响,以及在各类变星中的具体结果。其中关于AF型主序变星的论文已经成了该领域必然要引用的工作。

熊老师在学术上做出了开创性的成果,工作上却从不曾有些许懈怠,他真正做到了专心致志,潜心学问。当初第一次见熊老师之前,我一方面兴奋于能够得到院士的亲自指导,另一方面又担心熊老师事务繁忙,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分给我。结果到了紫金山天文台,发现熊老师每天的安排比我这个学生还简单。他每天一早就坐公交车来到单位,工作一天,下班后去路对面南大游泳馆游泳,然后再坐公交车回家,年届七旬仍然每天保持高强度的科研工作。我学习上有问题随时可以去办公室找他讨论,他停下手上的工作给我答疑解惑。手术后熊老师的身体状况不如以前,所住居民楼又没有电梯,他连出门都很少了。邓老师帮熊老师在家里安装了电脑和打印机等设备,方便他工作。我再去南京,平时工作在紫台办公室,隔几天去家里找熊老师汇报讨论,他也会很高兴地给我展示他最新计算的模型和结果。每次见面都能感受到熊老师对于科研工作的热情和专注。

熊老师对待学术研究严肃认真,在生活中却非常和蔼随和。他身材高大,讲话声音洪亮,讨论起学术问题时更是神采飞扬,见过熊老师的人都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声如洪钟。研究生时我去南京,熊老师让张春生老师帮我安排住宿。若学生宿舍没有床位,便住在天文台附近的招待所。熊老师还帮我申请了补助,关心我吃住是否适应。后来每次我去家里找熊老师,讨论完工作,他和夫人马老师都要留我吃饭,有菜有汤做好几道,还要斩了鸭子回来。他们两人吃得很少,不停地劝我多吃些。每次从熊老师家出来,都是既填饱了脑子,也填饱了肚子。

熊老师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20多年前他就开始把获得的科技奖项奖金和自己的积蓄捐出来开展农村扶贫工作。这次病中又把多年积蓄捐赠设立了教育基金。熊老师一向生活俭朴,淡泊名利,对于助农和助学则倾尽了全力。

虽然熊老师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的治学精神和高尚人格永远是我辈仰望的高山。突破传统,潜心学问,是他留给我们值得一生铭记和坚守的学术信念。